上一篇讨论外汇办理流程时提到,对价对外支付前须完成税务扣缴与备案,未取得完税凭证的银行不予办理购付汇。本篇把税务这一环展开。外资并购中的税务安排有一个常见偏差:先看税种、再套交易。更稳妥的做法是先确定交易结构,再由结构决定税种组合与申报路径,因为同一项资产,走股权转让和走资产转让,税负差异可以达到决定交易可行性的程度。
一、先确定三个维度
第一个维度是出让方身份。出让方为居民企业的,转让所得并入当年应纳税所得额,按适用税率申报缴纳;出让方为非居民企业的,就其来源于中国境内的所得实行源泉扣缴,由支付方代扣代缴。身份不同,纳税主体、申报方式与主管税务机关都不同。
第二个维度是交易标的。转让股权的,涉及企业所得税与印花税,一般不发生房地产权属转移;转让资产的,除企业所得税外,还可能涉及增值税、契税与土地增值税。前文关于并购方式选择的篇目已说明,股权并购承继历史债务与责任,资产并购则须重新接续资质与合同,税务是这一取舍的另一面。
第三个维度是资金方向。资金在境内划转的,税务事项主要在出让方一侧;对价须对外支付的,收购方成为扣缴义务人,扣缴是否到位直接影响付款能否完成,也关系到收购方自身的责任。三个维度确定之后,才谈得上逐项梳理税种。
二、主要税种的适用
其一,企业所得税。居民企业转让股权的,按《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贯彻落实企业所得税法若干税收问题的通知》(国税函〔2010〕79 号)第三条的口径,转让股权收入于转让协议生效且完成股权变更手续时确认收入实现,转让所得为转让收入扣除取得该股权所发生的成本后的余额;计算转让所得时不得扣除被投资企业未分配利润等股东留存收益中按该项股权所可能分配的金额。这一条直接影响定价谈判:账面留存收益高的标的,出让方无法通过"先分配后转让"以外的方式消化这部分税负。非居民企业取得来源于中国境内的股权转让所得,法定税率为 20%,减按 10% 征收,实行源泉扣缴。
与并购后运营相关的一项区别也需注意:符合条件的居民企业之间股息红利等权益性投资收益属于免税收入,但转让股权取得的所得不适用免税。收购后的利润分配与退出时的股权转让,税务处理路径完全不同。
其二,增值税。转让股权不属于增值税征税范围,股权转让本身不涉及增值税。资产收购则不同:转让货物按适用税率计算缴纳;转让不动产、土地使用权的按相应规定处理。有一项重要例外——纳税人在资产重组过程中,通过合并、分立、出售、置换等方式,将全部或者部分实物资产以及与其相关联的债权、负债和劳动力一并转让给其他单位和个人的,其中涉及的货物转让不征收增值税(国家税务总局公告 2011 年第 13 号),涉及的不动产、土地使用权转让行为不征收增值税(财税〔2016〕36 号附件 2)。适用这一例外的条件是资产、负债与劳动力一并转让,这恰好与资产并购中员工安置、合同承接的安排相互牵连:只转资产不转人的,难以主张适用。
其三,契税。股权转让中,公司土地、房屋权属不发生转移,按财政部、税务总局公告 2023 年第 49 号第九条,不征收契税。资产并购涉及房屋、土地权属转移的,由承受方按成交价格缴纳契税,税率由各省在法定幅度内确定。同一公告延续了企业改制重组契税优惠,执行期限为 2024 年 1 月 1 日至 2027 年 12 月 31 日:企业改制、公司合并、公司分立、资产划转、债权转股权等情形,符合条件的免征契税。母公司以土地、房屋权属向其全资子公司增资视同划转,同样免征契税。
其四,土地增值税。资产并购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地上建筑物及其附着物转让并取得收入的,按增值额适用四级超率累进税率。财政部、税务总局公告 2023 年第 51 号延续了改制重组土增税政策,执行至 2027 年 12 月 31 日:企业整体改制、合并、分立以及以房地产作价入股进行投资的,暂不征收土地增值税,但房地产转移任意一方为房地产开发企业的情形不适用。以股权方式转让房地产是否属于土增税征税范围,实务中存在争议,个别批复属个案处理、不具有普遍适用效力,是否适用须与主管税务机关个案沟通,不宜作为定价的前提假设。
其五,印花税。《印花税法》自 2022 年 7 月 1 日起施行,股权转让书据属于产权转移书据,按价款的万分之五计税;土地使用权、房屋等建筑物和构筑物所有权转让书据同样为万分之五;商标专用权、著作权、专利权、专有技术使用权转让书据为万分之三;买卖合同为万分之三。计税依据不包括列明的增值税税款。以增资方式并购的,被投资企业实收资本与资本公积合计金额增加的,按营业账簿税目以合计金额的万分之二点五计税。
三、重组税务处理:一般性与特殊性
一般性税务处理是按公允价值确认所得。转让方按公允价值确认资产或股权转让所得,受让方按公允价值确定计税基础。这是默认路径。
特殊性税务处理是递延而非免税。按财税〔2009〕59 号第五条,企业重组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可选择特殊性税务处理:具有合理的商业目的,且不以减少、免除或者推迟缴纳税款为主要目的;被收购、合并或分立部分的资产或股权比例符合规定比例;企业重组后的连续十二个月内不改变重组资产原来的实质性经营活动;重组交易对价中涉及股权支付金额符合规定比例;企业重组中取得股权支付的原主要股东,在重组后连续十二个月内不得转让所取得的股权。
两项比例须把握准确:股权收购中被收购的股权不低于被收购企业全部股权的 50%,资产收购中被转让的资产不低于转让企业全部资产的 50%(财税〔2014〕109 号由原 75% 下调为 50%);股权支付金额不低于交易支付总额的 85%。效果上,股权支付部分对应的所得暂不确认,计税基础按原有基础结转;非股权支付部分仍须在当期确认所得。递延不等于免除,税负只是随计税基础的结转向后推移,在以现金为主要对价的外资并购中,能否达到 85% 的股权支付比例,往往是决定能否适用的关键。
办理方式上,按国家税务总局公告 2015 年第 48 号,当事各方应在重组业务完成当年办理企业所得税年度申报时,分别向各自主管税务机关报送《企业重组所得税特殊性税务处理报告表及附表》和申报资料,无需另行履行备案手续。资料留存与申报口径的一致性,是后续核查的重点。
跨境重组另有一道门槛。按财税〔2009〕59 号第七条,涉及中国境内与境外之间的股权和资产收购交易,除符合第五条条件外,还须属于下列情形之一,才可适用特殊性税务处理:非居民企业向其 100% 直接控股的另一非居民企业转让其拥有的居民企业股权,未造成以后该项股权转让所得预提税负担变化,且转让方非居民企业向主管税务机关书面承诺在三年内不转让其拥有受让方非居民企业的股权;非居民企业向与其具有 100% 直接控股关系的居民企业转让其拥有的另一居民企业股权;居民企业以其拥有的资产或股权向其 100% 直接控股的非居民企业进行投资;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核准的其他情形。对跨境换股与境外架构重组而言,核心在于是否存在 100% 直接控股关系以及是否造成预提税负担变化,两条不满足,特殊性税务处理无从谈起。
四、非居民企业的两条特别规则
第一条是间接转让的重新定性。国家税务总局公告 2015 年第 7 号明确,非居民企业通过实施不具有合理商业目的的安排,间接转让中国居民企业股权等财产,规避企业所得税纳税义务的,税务机关可按《企业所得税法》第四十七条重新定性,确认为直接转让中国居民企业股权等财产。判断合理商业目的时应综合考虑的因素包括:境外企业股权主要价值是否直接或间接来源于中国应税财产;境外企业资产是否主要由投资构成,或其收益是否主要来源于中国应税财产;境外企业及下属企业实际履行的功能与承担的风险;境外企业股东、业务模式及相关组织架构的存续时间;本次间接转让交易在境外的所得税负担是否低于直接转让中国应税财产的负担;是否存在可替代的替代性安排;可适用的税收协定或安排的适用情况。
判断须就与间接转让相关的所有安排整体考量,不能只看单笔交易的形式。公告同时规定了公开市场买入并卖出同一上市境外企业股权等不适用重新定性的情形。间接转让的交易双方及被间接转让股权的中国居民企业,可以向主管税务机关报告交易情况并提供相关资料。对多层境外架构的外资项目而言,这一条意味着:交易在境外层面完成,并不当然排除境内的纳税义务,架构的商业实质与存续时间比股权层级更重要。
非居民纳税人需要享受税收协定待遇的,按国家税务总局公告 2019 年第 35 号,采取"自行判断、申报享受、相关资料留存备查"的方式办理,不再以税务机关审批或备案为前提。留存资料包括协定对方税务主管当局开具的税收居民身份证明等。
第二条是源泉扣缴的计算与期限。国家税务总局公告 2017 年第 37 号规定,股权转让所得应纳税所得额为股权转让收入减除股权净值后的余额;股权转让收入包括货币形式和非货币形式的各种收入;股权净值是指取得该股权的计税基础。多次投资或收购的同项股权被部分转让的,从该项股权全部成本中按照转让比例计算确定被转让股权对应的成本。款项以外币计价的,按扣缴义务发生之日的人民币汇率中间价折算。
期限是七日内。扣缴义务人应当自扣缴义务发生之日起七日内,向主管税务机关申报解缴代扣的税款。扣缴义务人未依法履行或者无法履行扣缴义务的,非居民企业应在主管税务机关责令限期缴纳税款前自行申报缴纳;在税务机关责令限期缴纳税款的期限内申报缴纳的,视为按期缴纳。对收购方而言,扣缴义务的履行情况直接关系自身责任,而对价究竟是含税价还是不含税价、税款由谁承担,必须在协议中写明,否则争议会在付款环节集中爆发。
五、支付与后续环节的衔接
扣缴与付款的顺序不能颠倒。股权转让对价属于资本项下支付,须凭完税凭证办理;同一项目中向境外支付的顾问费、技术服务费等服务贸易项下款项,单笔超过等值 5 万美元的还须另行办理对外支付税务备案。两项手续的办理时间应计入付款排期。
历史税务风险的承继。股权并购中,标的公司的历史欠税随主体一并承继。《税收征管法》第五十二条按情形区分追征期:因税务机关责任致纳税人少缴税款的为三年,因纳税人计算错误等失误的为三年、有特殊情况的延长至五年,对偷税、抗税、骗税的不受追征期限制。前文已述及这一风险在尽调阶段的查明路径。
资料留存是说明交易实质的依据。评估报告与定价依据、重组商业目的说明、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交易协议与支付凭证、扣缴申报与完税凭证,构成后续说明交易实质与计税基础的完整链条。适用特殊性税务处理的,相关资料还须随年度申报一并报送。
定价与评估的衔接。前文已说明,外资并购的交易作价应以评估结果为依据,明显低价转让可能被认定为变相转移资本。税务上的独立交易原则与外资并购的评估要求方向一致:定价偏离公允价值且缺乏商业理由的,既可能在商务环节受阻,也可能在税务环节被调整。
六、要点清单
1. 按"出让方身份—交易标的—资金方向"三个维度先确定税务路径,不按税种倒推交易结构。
2. 居民企业转让股权的,收入于协议生效且完成股权变更手续时确认;计算所得时不得扣除被投资企业留存收益中按该项股权可能分配的金额。
3. 非居民企业取得境内股权转让所得的,法定税率 20%、减按 10% 征收,由收购方源泉扣缴。
4. 转让股权不属增值税征税范围;资产重组中资产、负债与劳动力一并转让的,货物与不动产、土地使用权转让不征增值税,只转资产不转人的难以主张适用。
5. 股权转让中公司土地房屋权属不发生转移,不征收契税;资产并购涉及房屋土地权属转移的由承受方按成交价格缴纳。
6. 契税与土增税改制重组优惠分别按财政部、税务总局公告 2023 年第 49 号与第 51 号执行,期限均至 2027 年 12 月 31 日;土增税优惠对房地产转移任意一方为房地产开发企业的不适用。
7. 股权转让书据按价款万分之五贴花;增资按营业账簿以实收资本与资本公积增加额的万分之二点五计税;计税依据不含列明的增值税税款。
8. 适用特殊性税务处理须同时满足五项条件,其中收购比例不低于 50%、股权支付比例不低于 85%;递延不等于免税。
9. 跨境重组须另属财税〔2009〕59 号第七条所列情形,重点核查是否存在 100% 直接控股关系及是否造成预提税负担变化。
10. 多层境外架构转让境内股权的,按 2015 年第 7 号公告评估是否构成不具有合理商业目的的间接转让;架构存续时间与商业实质比股权层级更重要。
11. 扣缴义务人自扣缴义务发生之日起七日内申报解缴税款;未依法扣缴的,非居民企业在责令限期缴纳期限内自行申报的视为按期缴纳。
12. 对价对外支付前取得完税凭证;服务贸易项下单笔超过等值 5 万美元的另行办理对外支付税务备案;协议中明确价款含税与否及税款承担方。
13. 留存评估报告、定价依据、商业目的说明、决议文件与完税凭证,适用特殊性税务处理的随年度申报报送报告表及附表。
本篇讨论了外资并购的税种适用、重组税务处理与非居民企业的两条特别规则。下一篇讨论外资并购涉及国有资产时的特别要求,包括进场交易、评估核准与备案、外资受让国有产权的特别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