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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迹鉴定说签名不是业主所签，为何房屋买卖合同依然有效？鉴定意见的证明力并不必然高于其他证据

来源: | 作者：黄朝阳律师 | 发布时间：2026-07-02 | 2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 分享到:

江苏盐城中院在陆某甲诉陆某乙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再审案中明确：笔迹鉴定意见只是民事诉讼证据种类之一，其证明力并不必然高于其他证据，更不能等同于案件事实。本案鉴定仅为倾向性意见，且与多人证言相互印证、房款支付与债务代偿、长期占有使用无人异议等确定性证据形成对比，法院综合审查后对鉴定意见不予采信，驳回原告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请。文章据此提炼鉴定意见审查的三层结构及当事人、相对方、鉴定机构、审判实践四向实务指引。

笔迹鉴定意见倾向认定《房屋转让协议书》上签名不是出让人本人所签——仅凭这一份鉴定意见，能否直接否定一份履行了十余年的房屋买卖合同？江苏盐城中院在陆某甲诉陆某乙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再审案中给出明确答案：鉴定意见只是民事诉讼证据的种类之一，其证明力并不必然高于其他证据，更不能等同于案件事实。是否采信鉴定意见，应当结合全案其他证据综合分析、审慎判断。这起案件历经一审、抗诉、指令再审、再审一审、再审二审，前后近五年，对鉴定意见在合同效力审查中的运用具有清晰的规则价值。

原告陆某甲的父亲生前与被告陆某乙相互熟识。原告父亲生前曾建四间二层楼房。2001年3月，经双方协商，原告父亲将其中二间二层房屋出售给被告，并请村委会主任起草了《房屋转让协议书》，双方及村支书等见证人签字，并加盖村委会公章。被告对房屋进行部分改造和装潢后居住至今。2004年原告父亲去世，原告直至2010年底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2001年3月10日订立的《房屋转让协议书》无效。

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曾在再审案件上诉审理期间，委托南京某司法鉴定中心对《房屋转让协议书》中原告父亲的签名进行字迹鉴定。鉴定意见为：据现有鉴定材料，倾向认定送检的房屋转让协议书上的签名字迹与作为样本比对的两份借条上的签名字迹不是同一人所写。但鉴定意见书的分析说明部分同时载明，在笔迹真伪鉴定中，用以比对的样本极为重要，鉴定意见是相对于检验时用以比对的样本作出的结果；由于本案送检的样本中缺少与检材字迹标称时间同年的样本字迹，据笔迹真伪鉴定的规范要求，宜作倾向性意见。

案件程序历经多轮反复。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5月23日作出（2011）建冈民初字第0188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陆某甲的诉讼请求。一审宣判后，陆某甲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江苏省盐城市人民检察院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盐城中院于2012年2月20日作出（2012）盐民抗字第0001号民事裁定，指令建湖县人民法院再审。建湖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13日作出（2012）建民再初字第0003号民事判决：维持原判。陆某甲仍不服提起上诉，盐城中院于2013年11月22日作出（2013）盐民再终字第0009号民事裁定：撤销再审一审判决并发回重审。建湖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21日作出（2014）建民再初字第0002号民事判决：维持原判。陆某甲再次上诉，盐城中院于2015年7月30日作出（2015）盐民再终字第0003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争议焦点：鉴定意见能否单独决定合同效力

本案的核心问题，是一份"倾向认定签名非本人所写"的鉴定意见，能否单独支撑"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原告陆某甲的逻辑链条简洁而有力——签名非父亲本人所签，故《房屋转让协议书》非父亲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无效，被告应返还房屋。这一逻辑在直觉上具有较强说服力，也是鉴定意见在实务中常被赋予"压倒性证明力"的原因。

然而这一逻辑成立的前提，是鉴定意见在证据体系中具有排他性地位——只要鉴定意见认定签名非本人所签，其他证据无论多么充分都无法对抗。这一前提是否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规则，正是本案再审二审需要回答的核心问题。

第一层：鉴定意见的证明力定位

盐城中院首先厘清鉴定意见在民事诉讼证据体系中的法律地位。鉴定意见系民事诉讼证据的种类之一，与书证、物证、证人证言、当事人陈述等并列，其本身并不具有预决效力。鉴定意见的证明力并不必然高于其他证据，更不能等同于案件事实——这一表述包含两层含义：其一，鉴定意见与同案其他证据处于平等地位，不存在"鉴定意见优于其他证据"的位阶规则；其二，鉴定意见只是鉴定人就专门性问题作出的专业判断，并不等同于法院对案件事实的认定，法院仍需结合全案证据审慎判断是否采信。

本案鉴定意见还存在一个关键限定——它只是"倾向性意见"。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部分明确指出，由于送检样本中缺少与检材字迹标称时间同年的样本字迹，据笔迹真伪鉴定的规范要求，宜作倾向性意见。换言之，鉴定人并未作出确定性结论，仅是基于现有检材作出的倾向性判断。一份倾向性意见能否单独支撑一项颠覆性事实认定（即否定一份履行多年的合同），需要结合全案其他证据审慎判断。

第二层：综合审查的四大支柱

盐城中院确立了"综合审查"的裁判方法——是否采信鉴定意见，应当结合协议的主要内容、实际履行行为，结合证人证言、日常生活经验等方面综合审查分析，以确定房屋买卖是否是原告父亲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审查呈现为四大支柱。

其一，多人证言相互印证。村民委员会主任等多人对案涉房屋买卖关系发生时间、地点等基本事实的陈述内容一致，均能证明买卖协议系双方自愿达成的合意。多位无利害关系证人就同一事实作出内容一致的陈述，其证明力不能被一份倾向性鉴定意见简单否定。

其二，房款支付与债务代偿合理。陆某乙对房款支付情况已作合理说明，相关证人证明陆某乙代陆某甲之父偿还债务的事实。房款支付与债务代偿构成对待给付的完整链条，反映出合同已实际履行，而非仅有书面协议而无履行行为的"虚假合意"。

其三，长期占有使用且无人异议。从合同履行情况看，陆某乙对案涉房屋已居住使用多年。陆某甲之父去世后，陆某甲一直未对陆某乙在案涉房屋中居住的行为提出异议。如签名确非父亲所签、合同确非父亲真实意思，父亲生前及继承人此后的长期沉默与日常生活经验严重不符。

其四，鉴定意见的内在局限。送检样本与检材的时间并非同年，依据笔迹鉴定规范要求，鉴定意见只能作出倾向性意见。倾向性意见本身的证明力弱于确定性意见，在与多人证言、长期履行行为等确定性证据形成对比时，不足以单独支撑否定合同效力。

裁判要旨鉴定意见系民事诉讼证据的种类之一，其证明力并不必然高于其他证据的证明力，更不能等同于案件事实。人民法院是否采信鉴定意见，应当结合全案其他证据予以综合分析、审慎判断。

第三层：本案综合判断的结论

综合上述四大支柱，盐城中院认定，虽然司法鉴定意见倾向认定房屋转让协议上原告父亲的签名不是其本人所写，但在笔迹鉴定中用以比对的样本极其重要，本案送检的样本与检材的时间并非同年，故作出的意见只是倾向性意见。鉴定意见并不当然等同于对案件事实的认定。陆某甲仅凭鉴定意见，要求确认买卖协议无效的请求，不能得到支持。

这一结论并未否定鉴定意见的证据资格，亦未否定鉴定意见的证明价值——鉴定意见依然是一份合法、相关的证据，法院只是将其置于全案证据体系中进行权衡。当鉴定意见与多人证言、长期履行行为、日常生活经验等其他证据形成明显对比，且鉴定意见本身仅为倾向性意见时，法院依据证据规则综合判断，对鉴定意见不予采信，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认定的基本原理。

实务启示：鉴定意见运用的四向指引

对当事人而言，本案提示一种常见误区——以为拿到一份有利的鉴定意见即可"一锤定音"。事实上，鉴定意见只是证据链中的一环，需要与其他证据共同构成完整证明体系。当事人申请鉴定前，应评估鉴定意见的内在局限性（如样本条件、技术规范要求），避免出现鉴定意见作出后仍无法支撑诉讼请求的尴尬局面；同时应积极收集与鉴定意见指向事实相关的旁证，形成相互印证。

对相对方而言，面对不利鉴定意见不必过度恐慌。如本案被告一样，可从鉴定意见的内在局限（样本条件、倾向性结论）、合同履行情况（付款、占有、改造）、证人证言一致性、长期无人异议等多个维度组织抗辩。如鉴定意见仅为倾向性意见，且与全案其他确定性证据形成对比，仍有较大空间争取法院不予采信。

对鉴定机构而言，本案强调了分析说明部分的规范要求。鉴定意见书应在分析说明中明确说明样本条件、技术规范要求、意见性质（确定性意见或倾向性意见）等关键信息，避免出现"重结论、轻说明"的简化倾向。倾向性意见的标注不是降低鉴定质量的借口，恰恰相反，它是鉴定人专业审慎态度的体现，对法院综合判断具有直接价值。

对审判实践而言，本案确立了鉴定意见审查的三层结构。第一层是证据资格审查——鉴定意见是否具备合法性、相关性，是否依法定程序作出。第二层是证明力位阶审查——鉴定意见不具有高于其他证据的预决证明力，应与同案其他证据平等对待。第三层是综合权衡审查——结合全案其他证据综合分析、审慎判断是否采信，特别是当鉴定意见仅为倾向性意见时，应当审慎评估其与全案证据体系的协调性。这一三层结构对类似涉及鉴定意见的案件具有广泛的参照价值。

关联索引
人民法院案例库 2024-07-2-091-003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465条（本案适用的是1999年10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8条）
指令再审：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盐民抗字第0001号民事裁定（2012年2月20日）
原审一审：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法院（2011）建冈民初字第0188号民事判决（2011年5月23日）
再审一审：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法院（2014）建民再初字第0002号民事判决（2015年4月21日）
再审二审：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盐民再终字第00032号民事判决（2015年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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